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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乐将椽笔绘乡魂——新乡土散文代表性作家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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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3 21:40: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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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伟,1971年生,湖南省隆回县人。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邵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于邵阳市文联。曾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孙犁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中国新闻奖副刊作品奖、邵阳市文学艺术突出贡献奖等。曾被授予湖南省职工自学成才者称号、湖南省首批“三百工程”文艺人才。系湖南省文学创作人员高级专业技术职务评审委员会评委。
  著有《乡村书》《乡间词韵》《看见的日子》等散文集多部,作品见于《人民日报》《新华文摘》《中华文学选刊》《作家文摘》《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散文》等百余种报刊,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中国最美的田园散文》等两百余种选本,被中央电视台选播、中国美术出版总社改编、中国人民大学书报中心复印和全国高考、中考试题及中小学教材选用。被誉为“行吟于乡村大地上的歌者”,载入《中国近现代散文发展历程》。




  周伟用心地在乡间的旮旯里行走和思索,关注那些沉默的灵魂,用他的笔留住这些平凡而朴实的人生。周伟用如歌的文字记住他们,用洗练、干净的笔墨把他们的贫困和战胜贫困的努力,把他们的各不相同的命运和对命运的抗争,把他们内心美好的本质写出来,执拗地把笔聚焦在这些已经少有人关注的地方。这些年,周伟正是用年轻的心、用诗意的眼光充满感情地写着父老乡亲,同时,他也将文化的根须扎在乡下。他不断地在这条路上跋涉、思考,用审美的眼光留住那些曾经拥有的和即将离去的,在新的精神高度上展开现实和内心的世界。从乡村的昨天写到今天,更向未来敞开。
     ——摘自李晓虹《谁还记得乡村的风景》(《文艺报》)

  作为当下乡村散文书写的重要力量,周伟的《乡村书》全面展示了一曲悠扬舒缓的乡村之歌,惟妙惟肖描写出真实可感的乡村场景。没有华丽的语言,作者用最真实淳朴与最透彻的文字,书写由昨天爱怜到今天痛惜的乡村,从平凡的乡村生活中悟出深刻的自然之道与生命哲学,带领读者走向更远的乡村,使作品负载了较高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
     ——摘自晏杰雄《那时风景的执守与痛惋》)(《文艺报》)
 
  在当代乡土文学中,周伟是一位有特色的作家。他的散文像一缕清新的风,给时下纷乱的乡土散文带来了一股清凉。他以其独具特色的乡村题材、精致的结构布局、亦庄亦谐的湘西南地方话语系统,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快感。周伟的血液中流淌着乡野之韵,灵魂中扭结着乡土情结,字里行间氤氲着一股悲天悯人之气。他用自己的笔去描写乡村的社会万象,描绘人生的酸甜苦辣,表达底层民众的爱恨情仇,在朴素的文字后透露出沉郁的苍凉。周伟的散文大多聚焦于民生,这使他的散文负载了厚重的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
     ——摘自张建安《乡村? 人文 理想》(《文艺报》)
  
  我喜欢青年散文家周伟的农村散文,他的散文大多是些很富地方色彩,且具典型性格和独特人生景象的佳作。关注农村各类人物的特殊人生遭际,深入探索他们独特命运的风雨波涛,透过平凡、苦涩的人生经历,揭示其美好的心灵境界,这是周伟农村散文的一个突出特点。具体而细腻地对农村方方面面的情事,充满激情地给以剖析、描绘、抒发,显示其丰富的知识内涵和生活美,唤起读者对农村的深沉的爱,是周伟散文的又一特点。跟随时代脚步,眼光凝聚当今农村变化,关注农村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搏动,记录其变迁情状,是周伟散文的重要特点。
     ——摘自鲁之洛《咀嚼农村的甜美与苦涩》(《文艺报》)
  
  周伟的散文创作一反那种矫揉造作、虚情假意和文化噱头的媚态,富有诗意地表现了他在乡村里成长与生活的真实感人的体验,从微观的视角展示了乡土人物的生命质地与命运特征,让读者在为乡土人物感动,为乡村处境忧思的同时,也享受了一次次美好的阅读。具体说来,周伟的乡土散文有四个方面值得肯定:一是从个体生命经验出发。这是周伟散文的感人之处。二是满怀真情地写作。这是周伟散文的可爱之处。三是以诗化之笔来点染乡村风物,也记录乡土变革和时代变迁。这是周伟散文的深刻之处。四是“乡愁”背后的批评精神。周伟的散文里几乎处处散发出这种知识分子的乡愁和对宿命的认同。但他的作品里有一种超越传统的魅力,就是还包含着作家的内在的含蓄的批评精神。掩卷沉思,周伟的散文,从短篇,到长篇,无不给人以美好,以沉静,以思索。尤其是他最近几年新写的长篇散文,无论是叙事还是语言风格,蹊径独辟,以一种现实生活中的人性挖掘与灵魂碰撞,打开思路,用生活原型碰撞社会,交媾疼痛,开创出一条新的道路。他这种无比虔诚的写作态度、匠心独运的思考,使他的作品炉火纯青,力透纸背,步入一个新的创作高峰,并较为成功地过渡到新乡土散文写作的再生,成为新乡土散文写作的一个转折点。
     ——摘自谭旭东《乡土命运的真诚书写》(《创作与评论》)
  
  周伟的“新乡土散文”很美,散发着一股股淡雅的泥土芬芳;很新,像刮来一缕缕清凉的雨露新风;很涩,流淌着一阵阵乡野的悲悯情怀;很奇,使用了一套套精致的创作技法。他的作品,既有自然的美丽与氤氲,又有乡村的颓败与苍凉;既有大地的神奇与礼赞,又有乡愁的牵挂与远逝;既有生命的宁静与美好,又有人生的无奈与悲怆。它是一幅动人而优美的乡村画卷,是一曲醇厚而善良的生命赞歌。
     ——摘自胡良桂《大地的静美与故乡的疼痛——周伟“新乡土散文”论》(《湖南文学》)

  故乡最应该成为作家们的文学领地。每个有抱负的作家都应该努力把自己小小的文学领地写成中国乃至世界的缩影。当然,这里必须伴随作家们在思想上、哲学上、文化上对地域的超越,这里的人性光辉、人生观念、人类精神必须是真的、善的、美的,更是博大的,能引起跨民族、跨地域的共鸣的。周伟的散文,之所以给人以细腻而不腻、平淡而不淡、通俗而不俗的审美愉悦,就在于他的观察与思考、关爱与悲悯、优美与忧伤超越了梅山故地一时一地一人一事的局限,而透散着对国情大背景、社会大舞台、人类大命运、文化大气候的思量与掂量。在《一个字的故乡》中,作家说:“故乡里最长最长的一个字是等,最深最深的一个字也是等。”这里凝聚和引发的对乡土社会、乡土人生的思考,就是超越故乡的思考。
     ——摘自张千山《古远梅山的文化图景——对隆回作家群的一种解读》(《文学界》)
  
  与《桃花源记》相比较,周伟的《乡村书》中除了对理想生活的构建,更增添了一种现实生活中血肉与疼痛的碰撞。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诚实的乡村书,一卷疼痛的生命册,更是一部灵魂的大地书。周伟在桃花源的背后塑造了一群鲜活的草根众像,血肉丰满,力透纸背。那些淳朴坚强、卑微而又带着伤痛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真实而美好,演绎着欢乐和悲苦,仿佛就在我们身边。作者用诗化的语言、活着的生灵展开了一幅幅田园画卷,带领我们进入到新的桃花源,让我们知道桃花源不仅和谐美好,还有痛楚与生死并存。他们有血有肉,有欢笑有泪水;他们日出而作,敢于追求,渴望新生。我们能在活着的桃花源里寻找到身边的影子,尽管默默,但真实而清晰。无疑,这也是从传统散文中开辟出的新的桃花源,一种全新的现实主义,剖析人性,解读人生,这是灵魂与精神的在场,是原生态散文的新生。
     ——摘自袁姣素《<乡村书>:活在生灵册中的“桃花源”》(《湖南日报》)
  
  上世纪的“五四”将汉语写作从文言文解脱出来,使中国散文获得了一次再生,期间诞生了周氏兄弟、萧红、许地山、胡适、梁实秋、沈从文、老舍、朱自清、庐隐等现代散文大家。从风骨、气质、学养、精神关怀、力量上来说,后辈难以比肩。到1960年代初期,又出现了杨朔、秦牧、刘白羽等人,其后的散文写作者均多多少少受到他们的影响。从21世纪初或稍晚,一些具有新的写作主张、理念和姿态的散文作家走上舞台。包括张承志、贾平凹、王宗仁、史铁生、韩少功、李锐等名家,以及近些年涌现的冯秋子、筱敏、刘亮程、于坚、庞培等人,后来者还有如夏榆、马叙、周伟、肖复兴、杨献平、吴佳骏等新锐。他们用有别于传统散文的语言和题材,乃至自由的书写方式,为散文注入了活力。
     ——摘自《中国近现代散文发展历程》
  
  尽管新时期以来出现了贾平凹、韩少功、张炜、周同宾等书写乡村的散文大手笔,但中国乡村散文书写式微乃不争的事实。然而,1998年新疆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出版后,掀起了中国散文书写的“乡村热”,涌现出了谢宗玉、周伟、李登建、李傻傻等“新乡村散文”作家。
  ——摘自《2000—2010中国散文现象批判》
  
  近几年来,对于乡村的书写,涌现了鲁顺民、周同宾、江子、傅菲、吴佳骏、谢宗玉、毕星星、江少宾、桑麻、刘家科、陈洪金、李登建、周伟、冯杰等一些写作者。其中,鲁顺民对山西本土乡野文化,尤其是经历过重大历史和政治事件的普通人的关照与纪实性书写;周同宾几十年如一日地对河南乡村生活的文学性表达;江少宾以牌楼村为主要据点的乡村人事观察和经验性呈现;桑麻以乡村计生题材进行的个案式的独特文学构建;陈洪金对滇西北乡村的诗意历史和现实提纯;周伟对故乡风物和人物的质朴刻绘等。这些人及其作品,基本上构成了当下乡村散文书写的主要力量。
     ——摘自《中国乡村文学书写的两个层面》
  
  周伟能抓住乡村那些特有的气氛,并以朴实的语言一一诉说出来,你会在这些故事中舒展久困在城市中的疲惫身体,呼吸一下他笔下乡村的清新之气,或是被他一语中的的传神勾画所折服,或是被他徐缓自如的微微叙述而叫绝。但我以为最最动人之处,是周伟对乡村人事的纯真感受与捕捉。周伟执著于乡村的书写,深情颂歌“无乡的大地”。他在作品里已经扩大了故乡的范围,它与大地相连,这多么类似于海德格尔的“大地”的意义啊,我们最终的归宿只能毫无保留地走向“大地”,只有“大地”才是我们接近无限澄明“真理”的正途,也才能从这里找到人自身存在的终极意义。
     ——摘自《总能找到一条归乡的路——论湖南中青年作家散文》
     
  周伟是中国当代乡土散文作家的后起之秀。他笔下的乡土,是他的话语之乡,回忆之乡,情感之乡,生命之乡,灵魂之乡。周伟的散文,根须深深地扎在湖南乡下,关注乡村形形色色的“小人物”,捡拾的是一帧帧动人的乡村文化意象。读他的散文,我们常常读出一种生命的朴实,一种精神的韧度,一种天然的乡野气息,一种人性的丰饶和美好。
     ——摘自《中国当代散文拔萃》
  
  乡土是地域文学之根,没有了地域性,散文不过是飘散的柳絮。近年来,有相当多的作家一直致力于乡土散文的创作。年龄大一些的如周同宾、和谷、乔忠延、刘家科,年轻些的如刘亮程、徐迅、周伟、谭延桐、蒋建伟。
     ——红孩
   
  周伟的写作是原生的,虔诚的,尤其对乡村的执着守望和传统的深刻回归令人敬佩。他的作品朴实有力,于乡野之间有着真正的骨肉和血脉联系,展开的是一幅幅动人的乡村画卷,为乡民们喜爱和推崇。
     ——杨献平
  
  周伟简直就是大地代言人,有如亲人般的关注大地物事姿态,刻画或记录人与大地的关联。文字境界在抒写的自由中脱颖而出。
     ——朱朝敏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的文学之路刚刚起步,《邵阳日报》副刊是作品发表的主要阵地。每当文章见报,欣喜之情不可言喻。然而,头条几乎都被周伟的散文占据。抱着不服气的心情浏览,牛高马大的七娘,不愿苟且的娥姐,头上束着兰花手帕的兰婶,一个个血肉丰满地朝我走来。还有灵动的文字、淳厚的乡野气息、淡雅的泥土芬芳,无不触动我的心灵。口里大骂“这个家伙”,心里折服得五体投地。尔后,凡是署名“周伟”的散文,像有一种格外值得信赖的保证,一经发现,立即拿来。那种迫不及待,至今记忆犹新。
  ——周晓波
  
  周伟的散文是乡村的烧酒,你只要入口一尝,便知有没有掺水,它的纯度与温度,拿捏得恰如其分。每壶烧酒里都燃烧着世相百态,人情冷暖。他写散文,每一粒文字像乡村泥土里种植的庄稼,在不动声色的地方生长着属于他的颜色。他写的散文很小,小得只剩下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写的散文很轻,轻得似一片雪花,一枚羽毛;他写的散文很细,细得像母亲手里的针,每一针都让生活隐隐作疼。
  ——曾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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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3 21:43:50 | 显示全部楼层
周伟作品选读一
看见的日子
  
  眼睛睁开了,你就什么都看见了?
  眼睛瞎了,我就一点也看不见了吗?
  孩子,听我讲,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孩子,你别老那么看着我。我嘛,几十年了都这样,一天到晚在木火桶上坐着。有人说我木了。我木了吗?我在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嚼着日子。你要说,还不是一粒粒嚼着干豆豉,嘎嘣嘎嘣地响。也对,也不对。一个个日子或酸,或甜,或苦,或辣……我掉下一把口水,它慢慢地从地上变戏法似的长高,一闪,又不见了。再闪出来,一下是笑,一下又是哭,一会儿竟半笑半哭,一会儿却不笑不哭。再看看,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美美的、丑丑的……唉呀呀,这么多日子,怕是在开会哩!
  孩子,你不吱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事了。别乱点头,我反正看不见你。孩子,你要记着,摇头点头都在一念之间,没把握的事不要说话,不说话没人当你没舌头。再一个,当紧的话一天要不得几句。比如,你这会儿没答话,但我还是看见你在心里想着事儿。想事就好,想着想着,慢慢地想着想着,事儿就在肚子里头想熟了。
  孩子,你瞧,门前的小溪在说着话儿,还悠悠地哼唱着小调。风来时也好,雨下时也好,它总是那么从从容容。从容得你不得不佩服它,佩服它的镇定、豁达与远虑。你不会听不见,听听它的音符,感受感受它的节拍,几多的美妙。你不会看不到,披绿时披绿,挂红时挂红,亭亭地立着,十分可爱。孩子,耳朵眼睛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有时得用脑上心。小溪是细水长流的从容,孩子你呢?不要看我,我和好多好多的日子在说话儿。胖的的日子说,心宽体胖好;瘦的日子说,健健旺旺好;素的日子说,吃饱就好;荤的日子也说,还是够吃就好。我讲,千好万好,要的是细水长流,平平安安过,最好!
  孩子,对门山里树上的鸟儿在唱歌,在跳舞。再看看,那其实是一个上了树的女娃。她把砍到的柴火丢在了树下,她把一早的重担抛在了一边。上了树的女娃变成了另一个人,把树叶当笛子,把日子当歌唱。下了树的女娃扁担一横,一担柴火挑在了肩上,挑在肩上的还有日子,好沉好沉。孩子,该丢下的丢下,该抛开的抛开,该挑上的挑上。年纪轻轻的,就老是愁啊,累啊,苦啊,悲啊……垒了一身,这样子很不好。孩子,唱歌时就唱歌,跳舞时就跳舞。这样,你的日子也就上了树了。于是,你就看到那山上开满了鲜花,到处是疯长的野草,飞禽走兽们,都在各显神通,表演着杂耍;那山上的树是绿的,风是柔的,气息都是甜的。于是,你就认定那山上绝对住着神仙,神仙的日子哟……
  孩子,神仙的日子,要说有,也就有;要说无,本就无。所以,日子里就有了哭声,就有了笑声。孩子,我经历得多了,哭也好,笑也好,那多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大了,老了,你就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哭了笑了。别不信,我碰到好多好多哭的日子。它们都跟我讲,哭来哭去有什么用呢?人嘛,是靠水养着,你把他一身的水榨干了,还不蒸发了。人一蒸发,什么东西都跑得无影无踪。再说,哭得泪水太多,流成河,也会淹死人的。还不如把哭的时间腾出来,磨磨刀。磨刀好,磨刀不误砍柴功呢!把刀磨得锃亮锃亮,抽出来,一闪,就闪过来一个春天。一刀砍下去,就砍死了一个严冬。孩子,哭字上面两个口,哭字下面一头犬,要哭,你就是小狗狗。看看,孩子,你笑起来了,笑起来好。
  孩子,走路是最当紧的!我看见你又笑了,你还在心里头讲:呸,哪个不会走路呢?两三岁的娃娃都会。好吧,就讲门前的这条路,弯弯曲曲,老长老长,有好多人总走不出去,有好多人总是原地踏步,有好多人又走了回头路,还有好多人摔倒了……日子也一样,老长老长,弯弯曲曲,好比门前的这条路。走吧,先上路就是。“路是人走出来的”,路再长,脚再短,还不是一脚一脚丈量完。是的,路上,有时会泥土飞扬,有时会泥泞满路,有时冰雪地冻,甚至路窄坡陡,坑坑洼洼,险象环生……孩子,且莫停下脚步,歪歪斜斜深深浅浅地一路走过,走过去就是了。路的尽头又是另一方风景。你要晓得,路,只会越走越宽阔,越走越温暖,越走越美好。
  孩子,你上路了,竟又回头,长长地一望。我晓得,你是怕望不走那片红褐色的泥土,那泥土上的青草地。你无数次地在上面温暖着,那上面留着你的体温和气息。那么,你就带着一抔泥土上路,带着一缕草香上路吧。天涯海角,你总会感到温暖。孩子,你只要在心中的泥土上种上了草根,浇水,撒肥,一片片嫩绿冒出四季不断,尽管你走得再远,其实很近很近……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坐在木火桶上的瞎眼的二婆婆,她一下一下地往深如黑洞的嘴里丢进一粒粒干豆豉,不一会,就一阵嘎嘣嘎嘣响。响过之后,她黑洞的嘴里源源不断地翻吐,一坨坨地都是咀嚼过的日子。慢慢地日子升起来了,二婆婆空空洞洞的瞎眼也升起来了。
  孩子,我老了,我看见的日子也老了。
  日子也老了? 我问。
  我又说,二婆婆,你老老去了,我都不知怎样待日子。
  二婆婆,我只有攒起心劲,天天把日子暖着掖着……
  孩子,你真的看见日子了……
  那一天,二婆婆真的走在一个金色的日子里。当我们焚烧起二婆婆的遗物时,起风了,木火桶滋滋啵啵端端地在禾坪上烧了许久。烧完时,夕阳已经西下,一切皆静了,看时,惟见烟痕淡抹。




周伟作品选读二
一个字的故乡

  故乡是一篇干脆的散文。
  她干脆得令人惊叹。常常是在故乡拔节的季节里,炒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嘎嘣嘎嘣地跳出来。
  故乡里最长最长的一个字是等,最深最深的一个字也是等。
  等太阳爬上树梢,等月亮落到水里。等油菜开了花,等稻子抽了穗。等黑发染成白发,等背脊弯成弓犁。
  你看,八太婆不还在村口那棵树下等吗?一棵小小的桃树等成枝繁叶茂的一棵老树。八太婆抓了“壮丁”的崽还没回来。有人劝她,不要等了。她说:“等!等着等着就回来了。我常常看见村口的路尽头,有木娃欢蹦乱跳的身影……”有人替八太婆伤心,要是真等不着呢?八太婆先是一怔,继而喃喃自语:“等,就一定等得到!等过了,也算等到了。”
  等到了,是一种胜利和满足;等过了,是一种踏实和美丽。等,不单单是等一个人,不仅仅是等一种结果,更重要的是用整个心在等。心与心的等待,超越时空,超越语言,比什么都重要。
  故乡里最美最美的一个字是怀,最暖最暖的一个字也是怀。
  高兴了,汉子们就开怀大笑,在火塘边,大碗大碗地喝着包谷烧,咬着猪头肉。嫌不过瘾,干脆伸出手去抓,肉肥汪着哩,也把手弄肥滑了,晶亮晶亮地流着油,脑门上的汗一线一线地,从满脸的黑土地上流下来。火塘里的火,旺旺地,开怀地呼呼呼地笑。就是有个鸡零狗碎的事,乡里乡亲谁也不放在心上,袒露胸怀,总是检讨自家的不是。
  姑娘开了怀,小伙喜癫了,欢快地追逐着,嬉戏着。山川田野上,走一路,笑一路,写下一路抒情的篇章。有过一回,让人美丽感动一生,一生再也难以忘怀。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夜夜来到睡梦中,常常就在梦里笑醒。
  是哪家的怀崽婆?她走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把骄傲写在脸上,把碎花棉袄的前襟支起老高,昂起头,摸着肚,到处搭话,就是没人,遇见牛,也要“哞———呀”脆生生地喊一声。然后,腆着圆滚滚的大肚子,高高地倚坐在塘坎边老树下的木火桶上,叉开双腿,仰面撒手,大大方方的。她,就这么舒适躺在阳光的温床上,无限地遐想,阳光照得她那般幸福,那般美丽。她一起身,碎金碎银在她面颊上闪闪烁烁地旋着舞,酡红的脸上洋溢满足的笑容。
  故乡开怀的日子,大多选在金色秋天的收获季节里,甚或把欢乐陶醉在油亮亮香喷喷的腊月里。也许,他们的春天太忙碌,夏天太多情。
  当村庄里的老师在全村最好的屋子里第一次把怀字解释成孕字,当这个老师要把村子里所有的娃都孕育成一张张最美的画图时,娃娃们一个个地记住了这个可以更多梦想的字。他们回到家,把这个字连同放飞的梦想一起说给了爹,讲给了隆起肚的娘听。但不管爹娘怎样费力,却总也说不好写不下这个他们早已深懂其中蕴含的字。
  故乡里最怕最怕的一个字是单,最真最真的一个字也是单。
  走山路,最好多凑几个人,一个人太单了。还记得,晚婆婆总在山路这头送走一起一起的过路人。白天,她定要过路的人先歇上一会儿,喝口水,呷杆烟,养足劲才走。晚上,给过往的行人点一个火把。这时,一律地说,不怕!你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我看着你走,我就站在你的身后,你就不觉得单了。
  后来,我晓得晚爷爷有一天也是从山路这头走过去,再也没有走回来。晚婆婆哭得山摇地动,“一七”(七天)水米不进,一句话也不言语。后来,就常见晚婆婆唠叨:单,单了,要不是单了……
  晚婆婆还常唠叨:啥都不怕,就怕单了。老鬼走了,我一个人,单了;老鬼在那头,就他一个,日夜里过,也太单。要走,总得一块走,手牵着手。想想,我要是先去了,又怕老鬼在世冷了单了。
  晚婆婆终日除了在山路口等过往行人,还三不三(不时地)去垒起的黄土堆前,一坐一个晌午,陪那个老鬼。她在心里说:我来了,我来陪你了。不怕,看看,有我陪着你哩!细伢子总爱在晚婆婆陪坐的土堆前扯野葱。瞅见晚婆婆大半天大半天地木坐,忙摇动晚婆婆,问,晚太婆,你坐大半天了,有事儿吗?晚婆婆才缓缓地起了身,临走,一转身,丢下一句话:坟,它也怕单。
  故乡的生生死死,故乡的情情爱爱,既不惊天,也不动地,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平平淡淡地生,平平淡淡地死,平平淡淡地述说着情和爱,平平淡淡地全灌注进一个单字。
  故乡的文章里,要说的字还很多很多,都储存在我的脑袋里。动不动,就会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故乡的山川土地,雄浑,肥沃,壮美无边。在乡人眼里,就不仅仅是山,就不仅仅是水,就不仅仅是地。是亲人,最亲最亲的人!是父亲,是母亲!
  他们一个字就把人生说透,世间看穿。父亲是山,母亲是地。父亲的伟大都长在山上,母亲的慈爱都生在土里。
  是的,他们再没有办法,故乡的字都是生长在父亲山母亲地的土壤中,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打磨了几千年的。
  一个字就是浓缩的一页历史,沉甸甸的。要读懂她,其实,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要说,只轻轻地说一个想字,在梦里说了千万次的那个想字,他们绝不说现今到处都流行通用的那个爱字。一个想字,说起来很轻很轻,看起来很淡很淡,却要胜过浓浓的爱字千倍万倍,千锤百炼,千万钧地重。一辈子望穿秋水,日思夜想,行色匆匆,几千里路云和月,到头来,投到故乡的怀抱里,只会捧一杯黄土,贴着胸;掬一捧山泉,甜着心。
  啊,故乡!回,回了,我回到你的身边来了!回,四四方方的两个方圈,大圈套小圈,不管走到何方,思想却在故乡,谁也走不出故乡的大圈子。记住一个回字,就能走准一生,方方正正地做人,做好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无论贫穷和富有,得意或失意,风光也好无名也罢,都一样地走了一圈,回到原地,回到最后的安居地。一个回字,一生的体验,尽在不言中。
  故乡,年年月月,日复一日,总是这样吝啬,吝啬到不肯多用一个字。
  哦,我一个字的故乡!




周伟作品选读三
大地黄好


   中年以后,在一个个夜的黑里,我做起黄粱美梦,一个接着一个,梦里总是怀抱一地的黄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我回到心中的故乡。
  似乎是一夜之间,大地铺满黄色,绵绵不绝,无边无际,铺到天边。田野上铺天盖地的灿烂、明亮与金黄,令我眩晕。是啊,油菜花黄,像大海一样汹涌壮观。天边的金黄,更是托出天空的碧蓝与纯净。注视大地上盛开的油菜花海,我才真正意识到蓝天下这片土地不正是我们默默念念、生生世世向往的人间天堂?!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苦瓜的小黄花。长大一点,则更喜欢油菜花,它让我着迷,给我力量,更赋予我无穷无尽的遐想。我知道,我是一滴水,油菜花是海。它不娇不艳,不俗不媚,不孤僻,不怪异,不名贵,而百姓喜欢它,正因它是乡野之花,是百姓自己的花,是生命之花,是幸福之花。它的朴实,它的低调,它的坦然,它的灿烂,它的奔放,它的大气,它的热烈,都如百姓的本性,也是百姓自己的天然写照。
  四月的天空,是油菜花的天空。阳光下,大片大片的金黄,黄得鲜亮,黄得惹眼,黄得炽烈,黄得甜蜜,黄得沉醉,黄得幸福,黄得美好。
  看见一地的油菜花,我就会想起少年时初恋的萌动。还有一班和我一样的黄口小儿、黄毛丫头,一个个把少时的萌动和梦幻,大把大把地投入到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海中。田野上红光满面的老农,默默耕耘的老黄牛,犁尖翻过一波一波裂开美丽花纹焕发生命气息的泥土,还有远处村庄袅袅的炊烟,都被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的金黄包围着,被无边无际的温暖包围着,被无边无际的喜悦和幸福包围着。
  我仿佛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幸福洋溢在脸上。一阵阵高亢快乐“哟呵哟呵”的号子声中,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在榨油坊中挥汗如雨,眼睛精亮。一筐一筐油亮油亮的菜籽,黄亮亮、香喷喷的菜油扯线线似地流个不断,满屋子飘散的菜油香,一圈一圈地升腾起来,风一吹,整个村庄上空都是。行走在油菜花香的村庄,谁都会狠狠地嗅一口,再嗅几口。家家的女人们,个个都会过日子,她们一个个把日子过得像菜籽一样精细、圆润,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油亮水汪、香喷喷美滋滋的,眼前跳动着幸福的火焰。
  这时候,我想起晚爹爹。晚爹爹是个老把式,起早摸黑,很多日子里,一任他站成田野上孤独高大的背影。他肩扛一把锄头,走向广袤的田野,走向田野的深处,走进生活的深处。他这儿看看,那儿摸摸、拍拍、跺跺,或者下下锄,间间苗,放放水,施施肥……晚风习习,他荷锄而归,驮月追星,收获一天的好心情,响亮地一路吹着口哨,满载而归。
  在稻黄麦熟的时节,晚爹爹更像田野上的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他走进一块一块整齐的稻田,金风飒飒,大地黄好。晚爹爹不时地深吸几口,似乎想把饱含着稻谷清香的新鲜空气一起吸进五脏六腑。只一会儿,晚爹爹的脸上就像喝了包谷烧般微微泛着红。我知道,晚爹爹放眼四望,满目皆是稻黄。他实在是太喜欢这有生命的黄,有成就的黄,有汗水的黄,有收获的黄。晚爹爹和大人们,总是站在这浩浩荡荡的黄的面前,滋生感恩之情、崇敬之心!我和小伙伴们只知玩耍,在田垄里,在黄黄的草堆上嬉闹、追赶;在有月光的夜晚,在高高的草垛上,在晒谷坪里,在谷仓中,我们玩游戏、捉迷藏。玩着玩着,我们就睡熟了,裹着一身的稻香,进入了梦乡,一个个睡得很甜很美,直到自家的爹娘扯了耳朵,才把我们一个个从甜美的梦境喊醒。黄黄的稻草,铺在身上,总是那般温暖、软和、贴心。抓一把澄黄澄黄饱满的谷粒,又是多么的让人安心、踏实与憧憬。
  稻黄麦熟,金橘挂果,瓜熟蒂落。这样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是喜悦的时刻。农家办好事办大事,往往都是选在这个时候。乡里乡亲,亲朋好友,十几二十里路赶过来。道一声喜,讲几箩好话,问一下今年的收成,看瓜果满屋、谷麦满仓,大家笑逐颜开。然后,相让着,上桌,吃得满嘴流油,扯着家长里短,谋划来年的打算,祈祷五谷丰登。离开故乡多年,滚滚红尘中,见惯了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绚丽多彩,却总不如我心灵深处那一地稻黄怡人、那一天稻香弥漫。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季节深处的黄,生命深处的黄,流向田野村庄,流进千家万户,尽管不是大富大贵,毫不张扬,却以它的质朴与实在、温暖与美好,滋养了我们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世世代代,千年万年。
  从土黄色的土砖屋里走出的一个个农家娃,一双草鞋,走千山,涉万水。江水长,黄河黄,天高云淡,金风飒飒,秋草黄,日月长。问苍穹:大地之上,何草不黄,何日不行?
  古以五色配五行五方,土色黄,居中,故以黄为正色。以“土为尊”,惜土,养土,净土,敬土。土地,是万物生灵之源,是平民百姓生存之根,是社稷江山稳固之本。如是,历朝历代的天子多穿黄袍,皇家宫殿和建筑及其装饰多用黄色,器皿多“鎏金”。祭祀时,更是要穿黄色的衣服,以示隆重、庄严。皇帝恩赐,素以赏黄马褂为隆恩浩荡。莘莘学子皆以青灯黄卷为伴,希望有朝一日,高中黄榜,荣归故里。因了黄卷之中,圣贤备在。
  殊不知,黄色就是农民的颜色,是大地的颜色,或橙黄,或牛黄,或鹅黄,或鸭黄,或雌黄,或雄黄等等,莫不与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血肉相连。难怪,汉代董仲舒有言:“美不能黄,则四方不能往。”
  大地黄好,人间沉香,天上仙境。人一生之中最美的风景,最终就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温暖厚实的黄土里,安睡在大地上。这样就好,回到故乡,怀抱黄土,眺望远方,慢慢地,你的心头上就长出芳草来。


周伟作品选读四
进得祠堂


  我一直笃信:祠堂,是大地上鲜活的遗存,是正宗的中国“国粹”,是一方方最独特的“中国印”。
  在那里,我们黄皮肤的中国人,都能寻找到我们的根,都能看到自己的“胎记”。无疑,祠堂是存放我们乡愁的陈列馆,是安放我们灵魂的栖息地。
  一座祠堂,就像一位母亲,虽历尽沧桑,却总是天下儿女向往的地方。在那里,有先前的风气,有我们的老规矩;在那里,供奉着祖先牌位,供奉着天地人的大道理;在那里,血脉绵延,传承赓续,生生不息。
  祠堂,往往建在风水宝地上,背后必需要有“靠山”,以山冈作为屏障,四周往往有几棵、十几棵参天古树簇拥,祠堂周围都是同姓人家聚族而居的血缘村落。
  走进祠堂,仿佛感觉到先人说过的家常话和他们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他们的喜怒哀乐甚至他们的心跳呼吸之声,都散布在祠堂的每个角落里,这一切充满了家的味道。抬起头,一股股草木的清香随风入窗,顿时萦绕着我,包裹着我,浸润着我。祠堂的院门上往往都赫然刻着:宗功祖德流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在这里,品质和德行是最当紧的,比什么都重要。我想,这需要一种传承,更期待一种希望。一直以来,耕读传家,清白明世,都是我们必须谨遵的家训和深刻领会的要义。
  走在祠堂中,我常常迷恋于一种生活的气息。孩童时代最初的朦胧记忆在祠堂里显现:在偌大的祠堂里跳田、玩耍、捉迷藏,在青石板、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高兴地蹦蹦跳跳,在焚烧香烛的袅袅烟雾中想入非非却装作和大人们一般正襟危坐,看祖宗的牌位时一排排看过去仿佛看到祖先们依长幼次序端坐在神龛上……
  当然,最有味的时候,是我们一个个“细把戏”爬上祠堂高高的戏台,半睁半闭之间,耳边锣鼓喧天,眼前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台,说唱念做打各显神通,尤其看到“黑脸包公铡了驸马”时,过瘾得很。
  走在祠堂中,我还迷恋于一种木头的香味,这是祠堂里上了年纪的木头发出的清香。在老祠堂厚厚的木门上,黑褐色的木墙上,在檐头横梁上,在楼栏廊柱之上,在花格漏窗之间,总缠绕着一种木香,如水流般漫溢,缓缓流淌,久久地在祠堂上空盘桓不散,挥之不去。这种木香,是一种清香,悠长绵延而又含蓄、内敛、深沉,仿佛与生俱来,如母亲的棉布,舒缓,温暖,软和,亲切,是亲人和乡邻的气息,是平淡生活的味道。
  进得祠堂,有大门门屋、享堂、拜殿、戏台、寝殿,有些寝殿后面往往还有藏书楼。我记得最初在那里搜寻到几本虫蛀发黄的线装书,如获至宝。那淡淡的书香味,让我受益终生。
  祠堂里浓郁的香火味,常年经久不散。一年四季,春祠夏禴,秋尝冬烝,四时八节,祭祀不断。“祭,如在”,大伙总是认为祖先就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家世的兴旺,子孙的繁衍。祠堂祭祖,已然成为血脉汇聚、增进感情、精神认同的家族功课和不忘根系、感恩思孝、端行修德的人生功课。
  及我长大一点后,祠堂里一个个斗大的字更让我着迷,引人探秘。比如:敦、笃、雍、崇、务、孝、伦、淳、睦、思、德、忠、本、善、义等。起初,一个个字问大人、翻字典,似懂非懂,如“敦”是“厚道,勉力而为”的意思,“笃”的意思是“深厚、诚恳、忠实”。后来,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明白:仁义道德,忠孝廉节,都是教导子子孙孙时时不要忘记做人的根本,事事都要用“德”规范自己的言行。
  宗祠一度曾被简单地定为反动“族权”的象征,许多祠堂纷纷被拆掉。但后来修了拆,拆了修,又被重新立了起来,一番修缮翻新,重放异彩,再显光辉。我曾见到,每一座祠堂背后都有一批虔诚执着守望的老人,每一条通往祠堂的路上都有无数双注视的眼睛。很多祠堂里,“族规”“家训”又堂堂正正地上了墙,多有劝诫,为后人遵循。祠堂又恢复了以前的众多功能:聚会、议事、倡学、教化等等,特别是现在,发扬光大,还有了文化活动室、书画展览、文艺展演、史志乡贤英才陈列等新功能。
  太平时期,建祠修谱,供人景仰,当然是很隆重的事情。清白传家,自是历代族人的愿景。祖宗都想让后人学好、过好,和睦兴旺,一门清正。一直以来,犯事违法的人,是不准进入祠堂的,也是上不了族谱的。当然,这是天大的事,一个人入了“谱”,心里才会踏实。
  现在,家乡正在大加宣传弘扬宗祠文化,我很以为然。在巍巍千年雪峰山下,在湘西南的青山绿水间,一座座祠堂飞檐翘角,气宇轩昂,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美轮美奂,恰似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令人神往。
  祠堂,我们的祠堂,我们的老祠堂。
  祠堂在,祭如在。祭如在,倍思亲。祭如在,一切在。




周伟作品选读五
乡村女人的风景

七娘
  七娘比七爸高出一个头还多,也大出10多岁。我童年的记忆中深深留下七娘的牛高马大和七爸的矮小猥琐。每当我哭闹不听话时,我娘就吓唬,再哭,就给你讨个七娘一样的老婆,我便乖乖的不哭不闹。
  在生产队定工分时,七娘是女的,就不能给10分工。七娘就大骂,就和男人比试。七娘能挑70多公斤的重担能犁田打耙能踩打谷机能挖地……凡男人能做的,七娘有过之而无不及,七娘仍没能要到10分工。
  七娘仍然出工,只是在挖红薯挖凉薯扯花生时,就饱饱地吃一顿,吃得比四五个人还多。当然,回家她那份餐是节省掉的,让给七爸吃。就说把七爸喂养得高大一点,像个男人。老人说:这哪儿的话,又不是你的崽!七娘就说:这是我自家屋里的事,要哪个多嘴烂舌的讲,俺唱被窝戏你也要管么?
  有一年,按抓阄是七爸当队长。无奈七爸有病,七娘只好取而代之。也只有那一年七娘最为神气和欢快,她吆喝着大家出工,像模像样参加大会小会,那一年生产队得的红旗最多,七娘也第一次呷了十分工,虽然那记工簿上用的是七爸的名字。
  七爸一病就15年。七爸死时,七娘没掉一滴泪。七娘还和人讲,总算去了!他也呷亏我也呷亏,还不如早早地去。这一讲就惹许多人愤懑:这女人太不像话,老七死不瞑目的,也让老七捉去好了!后来又有人说,瞧那鼻子那脸颊,一副克夫相。
  就好多人不愿跟七娘打交道。只有在夏天七娘摇着蒲扇总爱串我家的门。七娘顶喜欢我,总和我娘说这伢子日后定有出息。我就“七娘”“七娘”很响地叫,七娘就“哈哈”笑着应。七娘有时和我娘唠叨时,脸颊上淌着泪水。我极疑惑,一个笑“哈哈”能打半斤的女人也淌泪水?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乡下老家,七娘新造了屋,很宽敞。七娘对我说:伟宝,我总算完成了任务。我晓得这“任务”是指为夫家生崽扶养成人并为崽娶媳妇续了“香火”。
  我看着背驼得厉害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的七娘。
  我久久地无言。

娥姐
  那日,家里来了乡下老家的娥姐,我差点没认出来。娥姐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衣着不整,寡言少语,脸上无光,老相得很。
  娥姐原本不是这样的。娥姐大我6岁,长得十分俊俏。娥姐高中毕业,在学校是文工团的骨干,又学过裁缝。回家不久,就干了村里的团支部书记。那段日子,她活泛得很。而且,她的号召力也是令人惊叹的,娥姐又点子特多,村子里新鲜事就多,就常沸沸扬扬的。
  没过一年,该热的热过,就逐渐平静下来了。娥姐也已18周岁了。乡下农家主事的老人便说:是花,都得开。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娥姐听着起先只是嗤嗤地笑,稍后常和爹娘顶杠,却最后究竟执拗不过爹娘。
  娥姐出嫁,找了本村的怀哥。出嫁当日,是要抬嫁妆的。虽路近,一条田坎就到,郎客断断少不得的。做郎客自然是喜事,又这么轻松好做,我那次就做了郎客,得了喜钱。
  娥姐嫁过去不久,公爹婆婆就把她们小夫妻分出来单过,这是我乡下老家的规矩。后来,娥姐又生了儿子。娥姐就少了些活泛,少了些点子。在大伙心中,娥姐还是一面不谢的风景,大伙选娥姐当妇联主任。
  一日,娥姐和怀哥大吵了一场,还打了起来。其实,那是怀哥的不对。村上周秘书新近死了老婆,拖着三个小孩。娥姐瞧着,就跑去照料。怀哥就有鼻子有眼在大庭广众之下唾骂娥姐的不是,并大打出手。娥姐气不过,回了娘家。娘家爹娘竟也说,一个女人家不能东跑西颠的。娥姐委屈得落泪。不久就听说她要和怀哥离,怀哥说要离行,留下我的儿,干脆的很。娥姐果真离了。
  后来,娥姐竟和周秘书成了家。这一成,怀哥就大肆宣扬,村子里就很多人将信将疑。娥姐一过去,累死累活地操持,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年幼的儿子,真怪难为她了。可老母还存心和她过不去,蛊惑着三个孙儿,满村子里嘀嘀咕咕,指桑骂槐。娥姐不能去看自己的亲生儿,又得不到后来三个儿子的承认,心里老是觉得缺点什么。日子愈过愈难,怀哥那边放出风来,说只要娥姐认个错,离了仍可以回去。其间,许多人相劝娥姐,都了无结果。
  娥姐就这样硬撑着。娥姐就愈来愈不像以前的娥姐。
  我想,这岁月也是无情物,把个好端端的娥姐弄成这样。
  可是,这又怪谁呢?
  
兰婶
  兰婶娘家很穷,兰婶只得早早地嫁给我家六六叔。那会儿她常上街赶场,总要来我家坐坐,一声不响久久地看着熙熙攘攘的场上。我小,问兰婶瞧着什么哩?兰婶一次也不回。兰婶头上束着的兰花手帕,飘上飘下,左右摆动,旋舞似的。蛮乖态。我说。兰婶蛮好看,也怪。我娘说,她太阴沉,没寿年,和六六过不长久。
  果然,我娘言中。倒不是兰婶,是六六叔先撒手西去。六六的娘问神,说兰婶克夫,命中注定的。六六的爹娘就齐齐地把冷眼、讽刺、辱骂、责打泼洒在兰婶身上。尽管兰婶常常忍泪默默无言,还是被六六家撵出了门,儿子不能随她走,那是六六家的“香火”。
  许多年后,兰婶又来到我家。也坐很久,也瞧门外熙熙攘攘的场上,头发上仍束着兰花手帕,却说很多话,眼睛格外光亮。不久,兰婶便在小镇上开了个小饮食店,生意做得红火。
  有一天,兰婶竟来工商所找所长,她要开一家土特产公司。过了一个月后,兰婶的土特产公司便开了张。她请了六七个人做事,还有一个断一左手的男人做账房。一年之间,她的公司成为小镇企业明星。
  有一次,兰婶来所里领奖,顺便给我一张请柬。我料定是她公司请我喝酒,忙推说,我一向不喝这酒的。兰婶脸顿时绯红,急急地说,看,你看了再说。我一看不打紧,好久才回过神来:是兰婶的结婚酒。又好久才问,那宝生,宝生是谁?我公司那个管账的。
  我问,公司还好吗?兰婶忙高兴地应:好,还好。又说,我问过神的,这几年运气好走,不怕,得狠干一番。我说,你当真信神?!她说,神是要信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她看着我极惊愕的样子,哈哈笑道:神就是自个儿!我爽快地应承兰婶,说,去,一定去。兰婶又哈哈说道,得带上你那位喽。
  又一阵风走了,兰花手帕,飘上飘下,一摆一摆,舞得极是欢快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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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3 22:5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学习周伟先生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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