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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在都市里的紫云英 文/袁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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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27 22:58: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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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在都市里的紫云英   

文/袁源

                       一
      2004年夏,我心如死灰。
   那些天,广东的天气特别热,我的脸晒得脱皮,人瘦了一圈,离校时的梦想被打击得支离破碎,我才体会到谋生的难处。每天躺在出租房里,我绝望地望着天花板,想着农村的父母花了那么多的血汗钱供我读了大学,我却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多么惭愧的事情。
     那天下午下着雨,天气凉快了许多。由于身上没有多少钱了,我坐车去新市镇找同村的阿琪,她是我在广州惟一可以去找的熟人。经过两次转车,我找到阿琪所在的工厂。这家工厂在招工,普工全要女孩子,只有一个杂工要男孩子。我想了想,还是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吧。便没有让保安叫阿琪出来,而是应聘这份杂工。人事小姐看了我的身份证,便吩咐我将行李搬到宿舍,明天上班。
      晚上,我找到阿琪的宿舍。在我眼中的那个黄毛小姑娘如今已变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一身工作服的她十分惊喜地一把位住我,许久才问:“老天啊,林树哥哥,你怎么到了这里?”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叹了一口气,说:“不会吧,你一个大学毕业生也沦落成这个样子?”我说现在这个年代大学生都是一毕业就失业,找工作难啊。
      那天晚上,阿琪带着我到外面帮我买齐了日用品。用着她的钱,我竟口拙得不知该说话。幸好阿琪性格活泼,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
   我和阿琪在一个车间里做事,我的工作就是做那些比较粗重的活,哪里需要就在哪里做,拉着那个粗重的叉车满车间晃。晚上加班到十一点,一天下来,我浑身像散了架子,手磨出了几个血泡。阿琪拉着我的手心痛地说:“林树哥哥,你不是做这个工作的,你是做办公室的。”望着她我心酸得厉害,这有什么办法呢。
   半个月过去了。那天天气很热,车间里的风扇全打到了最高档,还是热得让人难受。到了傍晚快下班时,阿琪因身体有点不舒服,做的电阻片很多没有过关,主管不分青红皂白对着阿琪大骂起来:“他妈的你眼睛是瞎子,装坏了那么多的电阻片,你不知道吗?他妈的,今晚给老子一个人加通宵返工,而且记大过一次。”
   阿琪低着头像犯人一样一声不吭,两颗晶莹的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主管继续骂着。我一气之下跑到主管面前,质问道:“她只是做坏了一些电阻片,你叫她返工就是了,你怎么能骂人呢?任何事情都没有十全十美的,你认为你工作上一直没出过差错吗?”
   整个车间的人都望向了我这边,主管大声吼了起来:“你这混蛋,算哪一根葱?给老子滚回工位上去。”
     我死盯着他,没有动。这时车间走进来几个高大威猛的保安,把我拖出了车间。
     第二天,我被开除了,行文贴了出来,我是以故意顶撞上司,态度恶劣,被开除处理并记两个大过。我半个月的工资被扣得一无所有,当天我搬走了行李。
      中午阿琪找到我,从兜里掏出200百元让我去租房子,我含泪接下了,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说:“阿琪,这家工厂不是人干的地方,放心吧,这钱我会加倍还给你的。”说完,我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星期后,我在三元里一家皮革公司找到了一份市场部职员的工作。一个月后,当我拿着工资去找阿琪时,她已离开厂了。打她的手机,也不通。她去了哪里?我不禁担忧起来。

             二
     2005年秋,我的生活如阳光一样灿烂。
     自从进了这家公司后,我便努力工作。半年后,我被公司派到香港短期培训4个月。现在,我升任公司市场部经理助理,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那天上午,我坐车去天河,阳光暖暖地从车窗玻璃照射进来,我觉得这个城市真的很可爱。车到了天河城站时,下了很多人,也上来了很多人。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我的眼睛,她竟然是阿琪。她正从前面挤到后面来。我大声地喊了起来,不顾别人眼中的惊诧。
     阿琪惊喜地挤到我面前,一记粉拳打在我胸前,说:“看你这个样子,现在肯定是混得不错了。从那个鬼厂出来后,我也到市内找到一份工作。我几次想打电话回家问你的联系方式,可又怕你误会我找你收钱,所以,我一直没问。没想到在车上遇到你,真是天意!”
     再次重逢,让我们在下一站就下了车。我带着阿琪去了一家湘菜馆。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我细细地看着她,一年多没见面,她成熟了很多,也时尚了很多。她告诉我,她现在帮一家广告公司跑业务,每月的业绩还算不错。我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她一个职高生,在广州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能拉到广告?
     阿琪的身世我是知道的。她两三岁时,妈妈与爸爸离婚,从此失去联系,一直到现在都不知所终。她爸爸是个花花公子,对女人很殷勤,情人不断,但对女儿一直缺乏关照。爷爷奶奶对她不错。但是,她5岁时,奶奶去世,6岁时,爷爷去世。其他的亲人中,姑姑对她很好,当爸爸把钱花在情人身上而忘了她的学杂费时,都是姑姑帮她垫上。
     也许阿琪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说:“林树哥哥,从小到大,我一直很想和别人交流,可是一直没有人愿意听我说。现在好了,有你听我说了。”
     之后,阿琪说起了她的过去。她说小时候特别惧怕被亲友、同学和同龄的孩子疏远甚至伤害。为了讨好别人——尤其是同学,她用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是,没有一个同学喜欢她,大家总是嘲笑她,嘲笑她穷,嘲笑她的衣服有多难看。她记得,读初中时一次学校要换书桌,交几十元就可以将破旧的木桌换成漂亮的铁桌,其他同学都交了钱换了新桌子,惟独她交不起钱,于是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的是破旧的木桌,其他同学用的都是崭新的铁桌,那种对照分外显眼。老师把她安排到最角落的地方,同学们也常去奚落她。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她终于承受不住了。读职高的时候,她想到了自杀。她接连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拿出一张纸,这边写“活着的理由”,那边写“死去的理由”。这边只有寥寥几个,那边则是长长的一列。写完之后,看着这张纸,她感到无比悲伤,于是哭起来,开始是啜泣,但慢慢变成了号啕大哭。以前她也哭过不少次,但没有哪一次如此伤心。
     哭到最伤心的时候,她内心深处突然蹦出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很惨,非常惨,但你有力量好好活下去!”这句话救了她。本来,当看到“活着的理由”如此之少,而“死去的理由”如此之多时,她已决意自杀,但内心深处突然蹦出的这句话给了她想象不到的力量,让她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不仅如此,这句话还极大地改变了她。她的性格越来越开朗,渐渐有了朋友,先是一个、两个……职高毕业后,她跑到广州来打工。她在那家工厂做了一年,攒下几千元,便决定换一种活法……
     我的心中热了起来。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如此震憾、打动我。在我眼中的阿琪,我一直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只能在工厂流水线打工的女孩子,当青春发黄时,再回家找一个婆家,生小孩,守着农田过一辈子。我绝对没有想到,那么悲惨的童年居然能长出这样一个心灵健康的女孩,实在是令人惊讶。以前我还一直埋怨命运,对照阿琪,我那点苦难算得了什么呢?
     忽然间,我有一种要疼爱她的感觉。我被眼前的这个女孩迷倒了。
     这次分手后,我便经常在双休日去找阿琪。我发现阿琪跑广告真的很累,有时连双休日也要忙。她并不是像有些广告业务员那样,有时还要付出自己的身体。阿琪没有,她如老家那种开满田头的紫云英,生命力极强,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她都会抓住它,开出自己的花来。
     一天晚上,阿琪从外面回来时,我已帮她做好了晚饭。她走到我身后,说:“跑了一整天,好累啊!林树哥哥,能借你的肩膀靠靠吗?”我转过身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伏在我的肩上。我的心跳个不停。许久,她抬起头来,我吻了她通红的脸。
     此后,忙碌的工作很快被幸福代替。

                     三
     2006年冬,我和阿琪正式同居了,并开始谈婚论嫁。
     那天忽然很冷了,一上班我被部门经理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说要介绍我认识一个女孩子。我以为经理开玩笑,便告诉他我就快结婚了。可是我回到座位上还没有十分钟就接到了总经理秘书打来的电话,说总经理要见我,受宠若惊的我带着满脑子的猜测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没想到他和部门经理所说的话如出一辙,只是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那个女孩是他的侄女,在公司里见过我,当时对我的身高不是很满意,至于她为什么又重新选择我,不得而知。“我听说你家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你回去好好想想再给我答复吧,人的一生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机会哦!”总经理语重心长地告诫我,我一下子懵了,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一天都心神不宁,尽管不愿面对,但今天的我不得承认,那些潜藏在我心灵深处的自私龌龊的杂念是何等的卑鄙。从跨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隐隐后悔,我这样的穷小子竟博得了一位富家小姐的青眯,爱情的美好与阿琪的可爱似乎成了我的累赘,虚荣与野心帮助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毫不费力地把阿琪挤到了我心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由于天气太冷,阿琪总是往我身上靠。最后,我的乱动吵醒了阿琪,她坐了起来,用手摸摸我的头额,关切地问:“林树哥哥,你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看医生?”我摇了摇头,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阿琪不再说话,一把搂着我,生怕失去了我似的。
     从那天开始,我怕见到阿琪,总是骗她说我很忙,每天晚上要加班。当我料到阿琪睡了时,我才悄悄地打开家门时,澡也没洗,就和衣躺在她身边。
     就在我决定要背叛爱情的时候,那天中午突然接到了阿琪的电话:“这些天你总是很忙的样子,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今天我办了辞职手续,你没什么意见吗?”我一惊,一头雾水地问:“你不是在广告公司干得好好的吧,怎么就辞职了呢?”“我想经营一家时尚小店。把路断掉,会更有生机!这就是我辞职的理由。”她在那边轻松地说。我怔住了。阿琪又告诉我,她需要重新一次“置于死地”,她深信那会极大地激发她的生命能量。
     阿琪的话突然让鬼迷心窍的我清醒过来,我怎么能为了富贵、名利去伤害自己至爱的人呢?她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城市顽强地活着,我为什么要去走捷径?
     下午当总经理再次找我谈话时,为了顾及他的脸面,我说:“我想你的侄女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人。感谢你对我的厚爱,我一定努力工作,报答你对我的深恩。”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对我说:“这件事,就这样吧。”
     我以为,对于我的拒绝,总经理尽管很失望,但并不生气。没想到,从第二天开始,办公室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并且有意回避我,谁也不和我说话。我觉得自己被遗弃了。我知道这件事肯定和总经理有关。在办公室“软暴力”中,我坚持了一个星期就主动辞职了。
     这件事情我没有对阿琪说。我发现,辞职回到家后,阿琪每天给我泡汤喝,说要让我喝得身强体壮的。也许这些天她从我的情形中看出了点什么。

                       四
     2007年初春,在老家办了结婚证书的我和阿琪,又重新回到了广州。阿琪在白云路开了一家时尚精品店,生意还不错。我在天河一家皮具公司找到了一份部门主管的工作。生活一切变得美好起来。
     一天晚上,我和阿琪相拥着坐在阳台上。早春的空气甜美湿润,我和阿琪同时看到了窗台上的紫云英,它们都长出了嫩叶。这是上次回家结婚时,我和阿琪特意到村前的田垅挖了一些老紫云英。我们把它放在窗台上,没有每天浇水。我们相信,有阳光雨露,紫云英一定会在都市里开得很美。
     紫云英真的在这个城市生根长叶了,它们一定能开出漂亮的花儿,美丽得像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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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 发表于 2016-11-27 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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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28 16: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采,款款深情,娓娓叙来,引人入胜剖析了打工族一些现状。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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